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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4月27日 星期日

北美館李元佳回顧展「觀點」

悶熱的午後,在美術館遇見了李元佳回顧展「觀點」。



我對這位藝術家感到陌生,其作品風格與慣見的台灣藝術風格迥異;仔細閱讀他的生平與創作信念,才知道我們台灣原來曾經擁有那麼一位特別的藝術家。(相較之下中國大陸比我們台灣人更認識他,真是弔詭)

李元佳先生出生於 1929 年的中國廣西,1949 年隨國民政府遷台後,便在台灣進行藝術創作到 1962 年;這是他的前半生,在莫約 30 多年的歲月裡,他的人生經歷了戰亂與社會的不穩定。

但從 1962 年起,他便漂洋過海定居於意大利,接著去了英國,最後在異鄉結束了一生...那年是 1994 年;這是他的後半生,與前半生的 30 多年時間經歷相差無幾,但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這前後兩段人生最大的差異,便是將一位中國封建思想下成長的小夥子,帶到了自由奔放的民主意識國度;這當中,是幸福的,也是悲哀的。

在後面的段落中我會說說為什麼悲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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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佳先生的作品台灣人少有機會接觸,畢竟他久居國外,且病逝於網路發達之前;甚至連網路上要找他的資料都少得可憐。



回過頭來談他的創作有何特別,簡單來說就是有「原則性」的創作;譬如說全部的創作裡只見四種顏色,分別為「黑、白、金、紅」,代表著四種信念:始終、純粹、高貴、生命。

除了用色原則之外,更是採用了毛筆作為繪畫工具,以幾何形狀媒材為基底,創作出類似荷蘭風格派畫家「蒙德里安」的幾何作品,卻又多了東方的靈動與生命感。

或許有人會認為他的創作大多是大量的留白(或上述四色輪流為背景),然後隨意點上了一兩個小點,應該是簡單到連路人都可以做得到;不過在看過他平日札實練習的甲骨文抄寫、幾段關於創作的詩句後(更像是創作理念),相信人人都會懂這些留白是有其深遠意義的。

那就像是先看見「畢卡索」立體派時期的創作覺得像小朋友的塗鴉,然後再回頭看見他早期或藍色時期的作品一樣,令人震攝的基本功,讓人吃驚到下巴掉下來。

我想沒人會認為畢卡索是信手拈來隨便畫的,李元佳先生的作品也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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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,我很喜歡的作品就是紅色、白色、金色為基底的正方形大幅畫作,隨著畫作表面色塊的不均於塗抹,讓我想起小時候調皮搗蛋,被父母狠扁一頓後的「面壁罰站時光」。



那時候家裡窮困,牆上油漆無法重刷,在經年久月的日曬、風吹、雨淋後,逐漸露出了小斑剝;而面壁罰站時的小樂趣,就是想像一個小點,在牆面上的各處斑剝裡或跳或躍、奔跑追逐。

我尚未能體悟出李元佳先生經由道家哲學所啟發的創作理念,例如「點是萬物的開始亦是終止,你真能了解了他,就能實感宇宙的大生命、你的存在價值」或「有亦是無,無亦是有」等,但的的確確為我帶來了豐富的童趣與回憶,讓歡愉填塞了一整個下午。

這樣,就很足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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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佳先生晚年在英國,買下了當地農舍來改裝成自己的美術館,這樣的想法與作為,難以想像是出於中華民國第一個世代的藝術家之手,畢竟當時的觀念尚處於保守;但這可能與他長年旅外使得思想活化有關,而且...英國博物館與美術館可是多如繁星。

就好似一句前幾年每個人都愛說上幾句的口號:「我不在家,就是在去博物館路上」,如此想來就一點都不意外了。



雖然李元佳先生將老農舍改建成美術館的創舉是樁美談,但還是有段令人難過的經歷;還記得第一段文章裡曾經提到過的悲哀嗎?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。

一位藝術家漂泊於異鄉貧困了一輩子,向朋友借了錢買下破舊農舍,一磚一瓦、親力親為投入改建,讓自己的創作產量下降至近乎沒有,歷經千辛萬苦的十年後,終於將美術館打理好了...這時苦雖苦,但還是可喜可賀的時期。

隨後因為一時的良善好心,收留了幾個臨時房客暫居,卻因此帶來了厄運。



這群人耍賴不願離開,到處破壞與嬉鬧,這除了影響美術館的經營之外,也讓後來李元佳先生急需用錢時無法售出美術館;這一時的美意,導致了他經濟上的困頓、生活上的拮据與心靈上的疲累。

甚至,連他人生的兩個願望「給貧窮的生母一筆生活費」與「回中國廣西探望母親」都因此沒辦法做到。

生為人子,這可是天底下最令人痛心的事...於是他便讓身體逼出了病,成為後來在壯年時期殞落逝去的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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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感到很難過,這位藝術家就是台灣民間所稱的「古意人」,剛毅木訥的個性也是我們傳統觀念中的老實人;即使如此,他依然盡自己的力,對年輕藝術家多有照顧(例如不設限的提供展覽場地),也對生活充滿熱情...但卻必須遭逢如此挫折,令人不勝唏噓。



如果,如果他活在現代,擁有現代年輕策展人的思維與商業頭腦,並妥善利用廣大的人脈資源及網路工具,或許結果就不一樣了。

我哀悼著,李元佳先生有著完整的人生跨越經歷,跨越了戰時與戰後、封建與民主、東方與西方、藝術與商業經營,理應得到更好的結局,沒想到竟是換來窮途潦倒與滿身病痛;雖不算生不逢時,但總讓人不捨與心疼。

北美館的一面牆,大約十公尺,上頭就這麼寫盡了他的一生;我緩步走過,似是有所領悟,卻也跟著體會到一股滄涼寂寞。

此時,外頭下起大雨,點點滴滴在玻璃窗上唱著哀傷的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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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 觀‧點 - 李元佳回顧展影片介紹
http://youtu.be/1H5EFhExzmo

● 李元佳基金會
http://www.lycfoundation.org/

● 李元佳:漫漫歸鄉路
http://leapleapleap.com/?p=9443

● 北美館 - 李元佳回顧展
http://goo.gl/vcN9ft

● 藝術大師李元佳從「點」觀世界
http://youtu.be/tRToy7OGNL4

● 維基百科 - 李元佳(英文)
http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Li_Yuan-chi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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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得不提,李元佳先生的作品中,除了運用四個原則色做背景底材並搭配水墨(同樣四色)點綴之外,還有一系列作品...恩...非常的低調。

低調到什麼程度呢?可以由以下附圖看出,他使用「白色作基底」,然後再以壓紋、黏貼的方式,加上了畫龍點睛效果的「白色圓點」。



我的老天,整幅作品是全白的,低調到極致;老花眼發作如我,都必須將鼻子湊近快要貼上畫作才看的到那白色圓點...這也太考驗觀賞者的眼力了!(若是沒有注意到,說不定還以為這幅畫還沒掛上去)

李元佳這系列作品使用的是原則色裡的白色,代表「純粹」的意涵;這恰恰好與《梅爾魏契》所推崇的「絕對主義」相符合,也就是「白上白」(White on White),純粹到純粹的頂端,如若至高無上的情境。(雖然很鬼扯就是...)

● 至上主義之構成:白上白
http://www.ss.net.tw/page.asp?id=Malevich0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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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對藝術家的了解真的太少了...因為長年以來,功利主義替他們所下的定義便是「失敗者」。

曾有朋友告訴我:「藝術家情感太豐富,多少憤世嫉俗了點,但卻不懂透過累積自己的人脈資源與經濟能力,來創造出一點與人緊密連結的東西」;這位朋友他的意思很簡單,那就是指出藝術家再厲害,也不過是活在自己世界裡的「貧困廢物」罷了。

我當時是這麼回答他的:「是的,藝術家的確很難像是商務人士、創業家那般對社會有經濟上的實質幫助;但他們之於社會的意義,便是啟發他人,導引某些人去思考,並擁有信念」...沒有這些藝術家的薰陶,想必會少了許多所謂的「成功人士」吧?

功利主義在台灣發展了百多年,誰還記得往昔的哪位土豪、當地仕紳、哪位創業家呢?但藝術家的創作卻擁有「穿越時空」的能力,之於這個世界反倒是擁有實質意義。(台灣有什麼百年企業嗎?五指數得清)



圖片則是李元佳先生創立的美術館 (LYC Museum and Art Gallery) LOGO,剛好以 LYC 三個字母形成「時鐘」的模樣,才讓我有上述感慨心得。

● LYC 美術館遺址照片集
http://goo.gl/7sCNK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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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藝術家的創作脈絡,大體來說會分成幾個時期;而分開時期的原因,除了風格表現有所轉變之外,若要探究原因,則會與作者在該時期的「生活環境」有關連。

以上頭本文舉「畢卡索」為例,從青少年的早期階段進入藍色時期的原因,便是從生活窮困孤獨、好友自殺所產生的憂鬱所導致;同樣的道理可以拿來理解李元佳先生的創作階段。

他由慣用的毛筆水墨表現到放棄毛筆工具改採用拼貼壓凸,代表由早期東方文化轉進西方世界時的生活環境,讓他逐漸的跳脫某些「形式」方面的堅持;如果持續以毛筆創作,雖然媒材是東方元素,但過於強調表象的形式,就會逐漸腐蝕藝術創作的意涵,流於匠氣。

從平面創作躍升到立體創作,起源是來自他的居住環境;例如他居住在義大利傢俱工廠時,便會就地取用廢棄材料或邊角進行創作。(當然,個人小小推測可能與經濟困頓有關,所以免費的材料自然是首選)

再來則是轉而創作兒童藝術,這估計是與當時經營 LYC 美術館,了解藝術與觀賞者的互動是相當具有價值的做法有關;而小朋友正是最具有互動習慣的絕佳族群。(個人很敬佩這個創舉,在當時的台灣或整個東方,藝術品還是只能看不能摸的封閉觀念)



李元佳先生有許多精采的創作時期,但到最後他都能不離創作的「原則」,堅持使用四色與小點,各個時期的創作便都能連成一氣,讓人折服。(我只能含淚想起李國修先生的話:「一輩子做好一件事,就功德圓滿了。」)




2014年4月16日 星期三

藝術家,是永遠的反對黨

藝術家,是永遠的反對黨。

個把月的抗爭活動,讓我在欣賞藝術家作品時有了新鮮的視野,也開始思考何謂「藝術家」。



維基百科是這麼定義的:「進行藝術作品創造活動的人物,通常指在諸如寫作、繪畫、攝影、表演、雕塑、音樂、書法及舞蹈等藝術領域有比較高的成就,從而具備了一定的美學程度的人。」

這解釋雖然很淺白,但仔細一瞧卻又流於表象...難道光是在各領域擁有技能與成就,兼備一定的美學程度就是藝術家?至少,創作行為流於「私利」與「操作」就不應該被歸類於藝術家。

社會賦予他們最重要的任務,就是反映社會「真實情況」,紀錄檯面上贏得勝利者的粗暴手段,防止統治者美化自身的形象;教育、書籍與媒體作不到的事,就由藝術家以「假想」為名,溜過統治者的眼皮下,讓後世獲得評判歷史事件的參考素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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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外有幾個很棒的案例,值得我們做參考;由於藝術除了帶有美感之外,通常可以由抽象的形意,來規避一些因立場相左而發生的衝突。

首先,英國藝術家 Slinkachu 以微型人偶來重現「2013 年土耳其反政府抗議運動」的警察鎮暴畫面。



透過小巧的黏土人偶、棉花做成的催淚瓦斯煙霧、鮮豔別緻的場景與配件,讓許多不關心政治與抗爭活動的觀賞者,延伸出好奇心去了解該次活動的樣貌...相信比起頭破血流畫面,還要能深入人心。



透過 Slinkachu 的創作,可以看見藝術家都偏愛以「諷刺」與「對比」的手法來呈現創作的核心;例如「婦女頂著藥丸」這張照片,採用的就是南非婦女以頭頂著行李的文化習慣,搭配代表醫療問題的藥丸作為對比,諷刺當地政府對人民健康問題的無所作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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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回歐洲來看藝術與抗爭的結合,藝術涵養高的義大利人民是怎麼做抗爭的?從兩張照片可以看出絕妙之處,保證讓人拍手叫好。



其中一張照片,是透過建築工人黃色安全帽作為「沉默抗議」的手法,不激進的方式降低了人民的「排斥感」,也因當地人民對藝術文化的熱愛習慣,足以喚起高度關注。

當然這在台灣是很難辦到的,因為我們很喜歡走悲情憤慨路線。

在學運期間我曾拜訪立法院周邊,上頭掛著的「抗爭藝術」都非常的極端,不是將人像分屍、斬首、戳瞎眼,就是以惡意詛咒的標語來問候他人祖宗...憤怒與血腥程度讓我看的頭疼,完全無法進而去關注與思考,只能快步離去,希望那些畫面能快點從腦中消去。



回過頭來看另一張「巨大中指」的照片,這件雕塑紀念碑十分有意思,藝術家仿製雕像古蹟年久失修的「損壞」,讓整個手掌雕像截斷四指,恰恰好只留下中指...規避了許多問題,令人捧腹大笑。

這作品的歡樂取向強過「羞辱」,讓立場迥異的兩方都能更加理性地去看待民間的訴求,不會讓「被抗爭者」的自尊受損,選擇與抗爭者玉石俱焚,造成更糟糕的局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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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回過頭來看看一開始提到的「2013 年土耳其反政府抗議運動」,從照片中可以見到戴著防毒面具的抗議者,穿著傳統服飾跳著「土耳其蘇菲旋轉舞」。



這是伊斯蘭教中一種教團「蘇菲教派」的靈修舞蹈,透過旋轉讓身上穿著的長裙擺不停的飛揚,進入類似禪坐那樣的心靈狀態。

但在這次土耳其抗爭,旋轉舞成為了「抗爭的表演藝術」環節,或許我們充滿喜感的三太子也可以來助陣一下,透過本土文化的藝術表演,留下一些具諷刺性卻又不失理智的足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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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 土耳其反政府抗議運動創作( Slinkachu 作品)
http://little-people.blogspot.tw/

● 充滿藝術美感的寧靜抗爭(黃色工人安全帽)
http://daman.cool3c.com/node/65429

● 米蘭的巨大中指紀念碑
http://www.designboom.com/?p=11446

● 2013年土耳其反政府抗議運動
http://goo.gl/Vj4G88

● 土耳其抗爭之後,「沉默抗議」的二三事
http://goo.gl/7E7u4p

● 一個土耳其街頭的真實故事(很像台灣學運)
http://goo.gl/v2hTCT